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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快递已在派件中

9 - 您的快递已在派件中(09)

  凌晨三点的北京,路灯灭着,车流消失,连冷空气都停着,只在一呼一吸之间蹿入口鼻和脾脏,提醒着它的存在。

  王也的快递车是公家的,锁在公司门口,他便扫了辆小黄车,从自家哼哧哼哧地骑到诸葛青住的胡同里,鼻子里冷空气从内到外把它冻得又红又痒,王也不得不往手里哈一口气,然后罩到鼻子上暖暖。小黄车质量不行,两个车轮在弯弯曲曲的胡同小破路上颠了一路,把王也的屁股颠得一阵麻。

  这段路不远,骑个几分钟就能到,所以当王也憋着一股被诸葛青这个小损逼搅黄清梦的气,从穿衣服到骑往目的地这一系列行为一气呵成之后,他望着诸葛青家前的那一道闭着眼睛都能走对的狭窄小路,像终于梦醒了一样顿在了路口。拉了刹车的小黄车发出兹拉一声,王也坐在座椅上,两条长腿搭在水泥路上,手插在兜里,看着亮着灯的小院子,皱着眉想:

  我这干嘛呢?放着觉不睡,咋突然跟这幼稚家伙置气。

  问题是提出来了,但是王也没想通。他下了自行车,拿上放在框里的保温杯,一路想着一路往那道大门走过去。

  真没必要。一听他那得意洋洋的欠扁语气就知道说什么夜跑都是开玩笑,牺牲生命不睡觉专门打电话来捉弄自个儿的。

  还有五步的距离就到了门口了,主屋里的灯光快透过大门和围墙可以照到脸上了。

  完全可以在电话里骂他一通,顺着这人的心意放弃,跟傅蓉说一句老子挑撂子不干了忒难伺候,之后回归快递员和客户之间的关系,各过各的。

  门就在面前,王也哐哐哐地敲起来,响得附近的狗吠了两声,荡起这片黑夜的波澜。

  接着诸葛青制造出来的声响就出现了,急急忙忙地拉门,急急忙忙地跑出,趿拉着棉拖嗒嗒嗒地往耳边跑,拉开门栓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慌乱。王也后退一步,眼前的大门向里吱哟了一声,诸葛青的脸就露了出来。

  脸是一张不情不愿还带着愠怒的脸,嘴也气歪了,压低了声音,龇牙咧嘴地骂着:“敲你奶奶个腿敲!大半夜的你想我被邻居投诉扰民啊?”

  王也忽的就笑了,一半是因为诸葛青,一半是因为问题有了答案。

  嘿,对了,就是想看看诸葛青这张吃瘪的脸。

  “笑笑笑,笑什么笑!”

  诸葛青恼得横眉竖眼,可又怕声音太大吵着邻居,刻意压低的嗓音又让他的气势弱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看得王也脸上的笑更盛了。他把门敞开了,把王也扯进院子,才重新关了门落了栓。

  王也站在他的身后,老神在在地看着诸葛青发脾气,笑呵呵地调侃:“关什么门啊,过会儿就要去夜跑了,还不是要出去。”

  诸葛青转过身,笑不露齿,只是磨牙的声音有点大,说:“你行啊老王,够朋友。说来就来,说好的雷劈下来也不能阻止你睡觉呢?”

  “这不是诸葛大爷难得给小的面子,愿意赐小的一个与您一起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机会么?多荣幸啊!我哪敢不来啊!”王也搭上诸葛青的肩,笑得特贱,“千年难得啊,今年北京得没霾没沙尘暴一整年啊!”

  论贫嘴,诸葛青自然比不上纯正北京人王也的嘴,哑口无言的他用挣开王也的手表示内心的抗议和气愤。可王也还没闹够,搭在肩上的手被挣开了,嘴上可没停,笑呵呵地火上浇油:“哎,老青,你想去哪跑?我觉着吧这片胡同就够,够大,现在这个点也绝对没人,够你跑上一两个小时不带走同道的。还不用担心和别人撞了。就是你这一身衣服不适合,毛绒绒的,不吸汗,跑起来绝对碍事,哎哟帽子上还对狐狸耳朵……”

  那耳朵又大又软,一层细绒毛摸得格外舒服,王也的手就没了规矩,捏着它一通摸。诸葛青受不住,哎了一声,闪身过去把帽子从王也的蹂躏之下拯救出来,一边整理着帽子一边瞪他:“摸得很爽啊老王?给我放手!我粉丝送我的衣服,仅此一件,你不珍惜我还珍惜呢!”

  “那还不快进去换衣服!”

  “我靠,老王你!”诸葛青咬了咬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深吸了一口气,“行,今天算我有错,硬把你大半夜叫出来,忍你一次!等着,我马上出来。”

  “嗯哼。快点哦。”

  王也心里乐着,想这个诸葛青还是个根正苗红的小青年,不过就是个玩笑竟然还让他觉得有愧了。但他也没阻止诸葛青这份愧疚,带着点坏心思的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只不过看着他憋屈的小身影,嘴角的弧度和喉咙里的笑声是忍不住泄漏了。

  诸葛青换衣服的速度很快,王也在院子中央活动了几下腿脚,还在压着腿呢,人就换了一身运动装出来了。

  王也一看就笑了,诸葛青长得白,五官有端正,一身冲锋衣都能穿出帅气,从儒雅小生一秒切换成运动小将。就是这人上半身冲锋衣的拉链拉得可高,把半张脸都拉了进去,耳朵上还带着个护耳,一双手带了手套还要插在兜里,贴着身体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打着抖。一看就冷得不行,可就这样一双脚还露着脚踝呢。

  最重要的是他站在自己的屋子前,半天不过来,王也歪着头一看,发现他身后的门没关紧,漏着一条缝,这家伙正靠着漏出来的暖气取暖呢。

  “老青!别杵在那里了,过来啊!”王也憋着笑,叫道,“嫌冷就赶紧活动活动,活动开了就不冷了。”

  “等会儿,”诸葛青不动,两条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我再回忆回忆以前健身教练教我做的一套热身活动。”

   “回忆啥啊,随便拉拉筋就是了。”

  “我跟你说老王,这个热身活动没做清楚,跑长跑就很容易出事,什么岔气腿酸心跳过速都容易出现,不小心的话还容易产生猝死,你看看那些高校跑八百一千的学生猝死新闻,不就是常年不锻炼突然运动量上去,又不懂得跑前热身和跑后拉伸导致的。我现在跟他们的情况就差不多……”

  诸葛青说得头头是道,就是不挪脚。王也被他逗得不行,当真个要憋不住了,但一想到诸葛青脸皮薄要是真笑了可能立即转身就关门不去了,好不容易忽悠他运动一次,还没开始动就得泡汤。所以他舔了舔嘴,跑过去,把拽着诸葛青的胳膊把他拉到院子里,好声好气地劝:“一套接一套,啥都堵不住你的嘴。是是是,你说得对。那这样,你说的什么系统热身我是肯定不会的,不如我们先不跑了,先在院子打一段太极当热身成吧?”

  诸葛青的眼睛一瞥,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说:“也行,你先做一段我看看,我得想想,好久没打了。”

  “真成,说了半天还是不想动。”

  “我哪有,你打一段勾起我深藏在体内的太极回忆,我保证立即动起来。”

  王也斜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 把保温杯塞给诸葛青:“先喝热水暖和暖和吧你!冷成这样还跟那些小姑娘一样露脚踝,真是美丽冻人。”

  嘬着热水的诸葛青无所谓地挑挑眉,没理他的挖苦,只催道:“王大爷,快开始啊!”

  “行,那你看好了啊。”

  太极王也天天打,比街头那些大爷打得都要标准稳健。理由无他,就是在成为快递员之前去武当上做过几年正儿八经的道长。高中的时候出的家,因为腻了家里的勾心斗角,就出家了。在现代这个快节奏生活他这种行为算是特立独行,也在家里狠狠闹了一出,但家里人还是顺了他的心。后来又因为家事还了俗,没成想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没能彻底摆脱这个家。再后来理干净了事情,跑到这里托关系当个快递员,说八百道一万也不过是为了营造另一处自留地,来逃避不想面对的事。

  所以王也的头发才会这么长,才会这种无所谓钱财和名利,才会这么对养生有研究,都是十几年的道士生活养成的。

  这些事情他和诸葛青稍微透露过一点,在这人摸着他的头发问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诸葛青表现的也很淡,就发出了一声哦便拂了过去。让王也有点意外,又有点舒心,两个感觉的点都是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经历也没什么,没必要捧也没必要踩,再普通不过了。

  这个词在王也的人生里很少见,少见到他觉得要是有这么一个人能够一点都不刻意,自然而然地表现给他,王也就能把这人当一辈子的朋友。

  然后,诸葛青就出现了。

  太极活动身体,也调理心理,慢条斯理的动作让王也能静下心,一些让他愉快的事就浮出了水面,嘴角便不自觉勾出了淡笑。等到注意力回到脑子里浮出来的人身上时,就见到诸葛青歪着头看他,特别认真,眯着的眼睛都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转。

  傻乎乎的。王也又想笑,忍住换成了一声叫唤:“想起来了没啊?都做到第三式了。”

  诸葛青被喊得一个激灵,腰直了起来,咳了两声,说:“想起来了,就是可能不太连贯。”

  “没事,起来动手做做就能想起来了。关看着哪有什么用啊,身体记忆还是重在身体嘛。”

  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诸葛青没法反驳,只能赶鸭子上架地站了起来,在王也的身边学着他先前那副样子做了一个起势和第一二三式。王也站在边上看着,一边看一边咂嘴。诸葛青做得蹩脚,跟卡顿的直播视频似的,做几下就得停一会儿,想一下再接着,而且还特别不标准,到了王也没做的第四式,直接就停在那里了,一脸凝重地拧着眉。

  “忘了?”王也明知故问。

  “……嗯。”诸葛青努了努嘴,不得不承认,“太久没打了,刚才那几下还是看着你快速记忆的。”

   王也没怪他,只是凑上去把诸葛青摆回最初的起势,自己站在他的面前,跟着站成起势。

  “要面子逞能了吧?忘了就直说嘛,我又不是不教你。现在跟着我学啊,老青。”  

  面对面的教学,王也能注意到诸葛青的呼吸变了,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王也也回望着诸葛青,只是他的眼睛眯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然后王也就动了起来,弓步、收腿、点地、屈膝、左转、右转……一套动作下来端的是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停下来转眼一看诸葛青,肢体僵硬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脚和诸葛青的换一套。

  “诶诶,揽雀尾是你这么揽得吗?你这拔鸡毛呢?”

  “柔一点行不行,柔啊,你咋不把胳膊也甩出去?”

  “人家这一式叫白鹤亮翅,你的叫大鹏展翅恨天低。”

  王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嘴上连损好几句,诸葛青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忽而眼睛一睁,嘴巴一张。王也这才警铃大作,暗知过了头,赶紧靠上去,架手抬胳膊,实施贴身手把手教学。

  距离一近,嘴巴上的纠正就更加立体得当了,几个来回下来诸葛青的动作稳了,错误也少了,俨然有了一副曾经打过几年的模样。王也也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诸葛青比他矮一点,头上有逆时针转的发旋,发色是青里带黑,皮肤又白又干净,连个痘疤没有,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似乎是市面上某种沐浴露。很好闻,王也的鼻子禁不住连着嗅了两下。

  王也学的太极是二十四式,连教带打的把天从黑耗成了蒙蒙亮。身上一股冷气也随之淡去,诸葛青停下来的时候也不打哆嗦了,冲锋衣的拉链退到了胸下。最后一次连贯打下来的太极是王也坐在主屋门前的阶梯上看着诸葛青打的,慢悠悠的动作打得他开始犯困,张大了嘴眼泪跟着哈欠一块冒了出来。

  诸葛青收了势,推推眼皮子掉到一半的王也,说:“老王,老王,王也?别在这里睡,进屋里睡吧。”

  王也揉了一把脸,站起来,砸巴砸巴两下嘴,问:“几点了?”

  “五点十分了。”

  “我八点上班……行,借你家睡会儿我再去上班。”

  主屋暖气扑面而来,热得王也更是困得连伸个懒腰都成了慢动作播放。诸葛青一宿没睡,又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太极,再好的精力也乏得不行了,开热了被炉里的取暖器,拿了沙发上的抱枕,整个人就要往里钻,钻没一半就被王也给拉住了。

  “你干嘛,放着自己的床不睡睡这?”

  “我困死了,懒得过去。再说睡被炉怎么了,我买它回来就是为了随时能睡觉的。”

  王也瞪大了眼,一副诸葛青不要命的惊怒,说道:“你想啥呢!天天这么作死怪不得傅蓉操心操得睡不着觉。睡被炉容易感冒知不知道,不行,你给我去床上睡。你又不用上班,缺不了这一时。”

  诸葛青不想跟他争,会没完没了,就退一步海阔天空,反过来问他一句:“那你睡哪?客房是傅蓉的,另一个书房没放床,还有一个屋子就是我的了。能睡的就这个被炉最舒服了。”

  “这不是有沙发吗?我搁沙发躺两个小时就行了。”

  诸葛青又皱起了眉,他似乎特不赞同王也这个决定,抱着抱枕想了一会儿,叫王也等会儿,他拿个东西过来给他睡觉。

  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诸葛青翻箱倒柜拉出一个睡袋,唯一稀奇的就是它的外表,带耳朵带尾巴的——阿狸。

  表情还是那个标志的眯眼笑呢。

  “你别睡沙发,太难受了。”诸葛青抻了抻,把阿狸睡袋摆到地上,“睡这个吧,没有被炉的时候我就用这个睡觉,舒服点。”

  王也这会儿彻底崩不住了,他哭笑不得地看看诸葛青又看看阿狸睡袋,说:“不是我说你啊有多喜欢狐狸啊?到处都是狐狸制品,你人跟狐狸一样怎么喜欢的动物也是狐狸?”

  “符合人设呗。”诸葛青笑眯眯的,跟阿狸一模一样,“都是粉丝送的,挺可爱,就用了。”

  “成吧,你的粉丝有你这么一个明星也挺幸运。”王也把他推到卧室门口,“不过我再劝一句啊,有床还是睡床。现在,赶紧给我回屋睡觉。”

  闹钟定了两个小时,盯着诸葛青入睡的王也钻进阿狸睡袋里,忍俊不禁地想着诸葛青一只大狐狸睡进小狐狸里的滑稽模样,想这个诸葛青怎么就这么天生诙谐的呢,几乎要把前几年那些没笑声的日子都在这几个月里补了回来。

  逗死他了。王也笑个不停,短短两个小时里都是诸葛青穿着狐狸装围着他吱吱叫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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