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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快递已在派件中

1 - 您的快递已在派件中(01)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哪都通的快递员王也又骑着公司配置的快递三轮车,突突突的打起发动机,装着今天要送达的一车快递,驶向负责的那几处小区。

    王也不是什么高级快递员,哪都通在这所城市也没有某个丰那么有钱,人人配个跟小卡车似的汽车送快递。两侧没门的三轮小敞门车一发动就呼呼的漏风,大冬天的风吹进来,任他出发前打太极热身热出来的温度多高都能吹没了,哆哆嗦嗦地把脖子缩成一只窝在衣领壳里的龟。也就窝在手把套里的手掌靠着厚厚的一层棉和体温合作供热,让他感觉点冬日里残余的暖和,可身为一个快递员,这种温度也是断断续续的,一开始派送就被风吹了去。

    “您拿好嘞,挺沉,小心别掉咯。”

    瞅着拿快递的老太太稳稳当当地抱住了一个半人大的箱子,王也才放了心赶紧把手重新塞回手套里,扭着发动的手把嘟嘟几声就要接着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就见人家老太太头一歪,从大箱子后面露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笑成一个百年褶子精,脚踏前一步,挡在王也的前面,说:“哎,小也,别急着走啊。跟阿姨说说,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姑娘,谈得咋样了?”

    话才刚出口,王也藏在雷锋帽里的头皮就是一麻。

    哪都通让他和同事们负责这一片的胡同是条老胡同,住的大部分都是些老大爷老大妈,人好,热情,收发快递从未有过什么大争执。就是可能因为家里的儿孙嫌狭小的胡同没隐私不乐意住,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了这些念旧的老人,导致他们不免寂寞,又上了年纪,都喜欢抓着年轻人唠唠好几句。

    而唠唠的内容里除了家长里短,就是全中国长辈们最爱瞎参和,最爱管一脚的事——催婚。

    王也刚来的时候,由师傅带着熟悉胡同和附近给小区的情况,师傅也是个家里有个上大学的孩子的中年家长,和这些老人们在这件事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说着说着眼睛一瞟就瞄上了王也。

    那会儿王也正兢兢业业地按流程检查着要送的快递,就见师傅拍拍他的肩,他扭头一看,师傅和老太太两人都笑呵呵的,只不过下一秒老太太就开始人口普查似的问他:几岁啦?哪里人啊?学历是高中还是本科啊?一年工资有多少啊?拐弯抹角问了几句,最后终于问到关键:有对象没有哇?

    王也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和这么老人精打交道,就恭恭敬敬、老老实实的回了:26了,当地土著,本科,工资能养活自己,没对象。

    什么叫祸从口出,当王也说完没对象这词之后就知道了。

    从此之后,老太太和老太太玩得好的、家里有适龄未婚的闺女的老大爷老大妈们就来了,扯着他给他安排一次又一次相亲。

    王也尊老爱幼,拧不过,硬着头皮去了几次,丝毫不擅长对付女性的他每次结束之后就跟被剥了一层皮。和相亲对象们在饭桌上谈不上几嘴话,客气加了微信之后隔着屏幕依旧是无话可聊,最终结果统统成了互相通讯列表里的哑巴人。

    而且,不知是真意还是客套,不论是就谈了一天,还是处上一段时间的,王也总能收到相亲对象的一句评价:你长得真帅,像金城武,可怎么总是老气横秋的?天天拿着个保温杯泡枸杞,两三句不离早睡早起身体好,跟你在一块像在跟爹处对象,没劲儿。

    王也能说啥啊,只能摸摸鼻子,抱着保温杯道声歉,然后祝对方早日找到真爱。

    所以到现在,到王也一看到大爷大妈就发怵,他还是没能找到对象。

    大妈上次叫他去的那场相亲,他和对方一联系,就知道人早有心仪对象了,只不过是为了应付父母才答应,所以那场相亲王也压根没去。

    听着老太太的问话,王也心里苦笑两声,面上却落寞地一声轻叹:“唉,甭说了阿姨,没成。人姑娘没看上我。”

    “哪能啊,你这么好一个小伙子,长得又俊,性格又好,咋就看不上了呢?”

    “哎哟阿姨您把我看太高啦!我就一普通面相,人姑娘嫌我留着个长发,邋遢,就散了。”王也怕这个理由太把责任往姑娘上推,又补充上一句,“再说了,我一个送快递的,她一个北大博士生,博士配快递,太跌人家的份!”

    老太太眉一皱,嘴一撅,咂了舌还想说些什么。趁老太太还在咂摸语言,王也赶紧把车往后一倒,一扭车头,拐弯逃了,大声的礼貌道别:“阿姨我还有快递要送,先走了啊,下次再来看您!”

    落在后面的老太太也回他,声音在风里拉的又长又远:“别担心啊——小也子——下次阿姨准给你找个好姑娘——”

    我就是担心您给我找对象!王也心想,这位老太太下一个月的快递非得让自己的师傅送不可。

    这一声腹诽仿佛被老天爷听到了似的,刚在心里头说完,手机一响师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吓得王也险些把车刮擦上了别人家前停着的“别摸我”。

    “喂?师傅您这个时候找我啥事啊?”

    “不是什么大事儿。”师傅说,“就是吧,我闺女这两天放假回家,我想早回去陪陪她。中午的分拣还有下午的派送……”

    王也明白了,说:“行,您今天的工作我包了,中午我跟大伙儿说一声。”

    “好好,没白疼你!”

    “两顿羊蝎子火锅啊师傅。”

    “嘿,你这小子!”

    师傅笑骂了几句蹬鼻子上脸的王也后挂了电话,王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闹钟,快到饭点。琢磨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家派送地,打算送完那家就转头回去。

    胡同狭窄,现在又近年末,为了解决预算,这条老胡同的路又被铲开了修,坑坑洼洼的连人都不好在里面走路。

    王也驾着自己小三轮被路颠得整个人七扭八歪的晃,还要担心磕着路边的私家车和路上走着的行人。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前面的道被整个挖开,一条不浅的沟横梗在中央,旁侧两边上堆着黑乎乎的土。两个写着“前方不可通行”的大牌子逼得王也只能下了车,走到车箱子后面挖出那份要送的快递,又嘱托邻边的一户熟人帮忙看个车,自己抱着快递盒往里面走。

    目的地是在大胡同侧边的小胡同里,路极狭,才通人,石砖铺的地带着年久风化踩踏的痕迹,走得脚一浅一深,特别不舒服。

    小胡同不长,但极为安静,一进来外面打桩机的声音都随之淡去,只有午间家中电视的声音和着饭菜香味飘悠悠地在胡同里伴着王也。

    这条胡同偏僻,前后十米只有王也和一个送外卖的小姑娘在走。那姑娘走在前,垂着头,轻哼着什么调子,手中却紧紧抱着外卖盒子,轻快的步伐看上去特别兴奋。

    不像是去送外卖,像是去见暗恋对象。

    如果不是她身上穿着的那身标志的蓝色制服,王也怕是想不到她是个外卖小妹。

    看来订外卖的人是个大帅哥啊。王也想。而且肯定订过不少次外卖小妹所在的饭店的外卖了。

    才这么想了几秒,就见前面那姑娘在一个小门前停了下来,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姑娘发出甜甜的声音说:“您的外卖已经到门口哩,出来拿一下呀!”

    话刚说完,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小姑娘捂着嘴咯咯笑了两声,眼里全是怀春的娇俏和羞涩。接着小姑娘伸手推了一把门,门居然没有落栓,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躲在里面的人也就跟着露了出来。

    那人似乎靠着门柱,王也远远的只看到了他穿着的黑毛衣,裸着脖子和一小圈锁骨的那种低领毛衣,一看就冻得慌。

    姑娘显然也觉得冷了,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围个围巾出来?”

    “因为急着见你呀。”那人一笑,倾下身拿了姑娘手里的外卖,又握着姑娘的手,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腻腻歪歪地道:“我倒想问你,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知套个手套出来?凉成这样,我不赶紧出来怕是要被冻得长了疮。”

    外卖姑娘的脸红了,王也的鸡皮冒了出来。

    嚯,怪不得小姑娘路上那副模样,原来是这张嘴抹着蜜等着她呢。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也让王也觉得尴尬,只可惜小胡同直溜溜的就一条道,他只好低着头快步走去,想要立即远离这块肉麻话纵横之地。却在离着近的时候,王也的身体忍不住抱着快递盒装作不经意的侧目瞄了过去。

    一个笑得柔情似水的眯眯眼小青年,细皮嫩肉的,白净的脸蛋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被低温冻出来的红,肩上弯着一条蓝里透黑的细长辫,尾巴尖的几小缕和着刘海随着小风飘。

    只看了一眼王也就转过了头去,撅着嘴,脑子想着那外卖小妹的纯情,想他曾经的相亲对象,特想不通的想:都是绑着小辫的男人,咋这家伙就能让姑娘这么迷恋呢?

    这问题他从送完快递,到他再次路过那门却不见一个人影,到他回到哪都通分部坐下吃饭了,到他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开始分拣快递了,还在留着一丝疑惑在心中。

    疑惑得他手里分拣快递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被同事惊叫了一声老王你手里拿着啥玩意儿呢,才恍恍惚惚地回过了神。

    “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手里除了拿着快递能拿……”王也纳闷了,一边回答一边望手上看,“我操!”

    手里的东西差点被王也扔了出去,还好极快的条件反射让王也立即回手抓住了即将滑出手掌的物件,然后跟烫手山芋一样扔进快递盒里。

    走过来的同事们眼神复杂又暧昧,有几个一眼认出这东西用处的社会老油条嘴角还噙着心怀鬼胎的坏笑。

    寄送快递前需要对快递进行检查和分拣,这个时候极有可能会看到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王也干了两三年,也拆了不少包,什么不尴不尬的东西他都见过。但是,现在这件玩意儿还是让王也开了眼界。

    躺在快递盒里的按摩仪,一根柱体两个圆球,拟态逼真得堪比医学模型。

    这份快递是同城寄件,从东区寄到西区,王也仔细一看目的地还是他负责的那一片地区。寄件人和收件人用的都是化名,一个叫刮骨钢刀,一个叫南阳村夫。

    王也直瞪着眼,掩饰般地摸了一把脸,舔了舔嘴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犯着两声嘀咕:一是现在成人用品居然都这么逼真了,二是这个南阳村夫到底是谁。

    而当王也抱着快递,忐忑不安地顺着地址走到那条熟悉的狭小胡同,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并掏出手机叫出接件人时,他望着那位小蓝辫子,心脏完成了从迟疑到惊愕再到尴尬的七圈连环过山车。

    南阳村夫这次不笑了,眼睛还是眯着却没一点对待先前那位小姑娘的柔情,眼下一圈淡淡的黑眼圈,披着一肩小毛毯,踩着一双阿狸棉拖鞋,懒洋洋地抱着快递靠在门边签字,懒洋洋地在大中午打着刚睡醒的哈欠,再客套的说了声幸苦之后转身就关了门。

    王也看了眼闭上的门,又垂头看了眼手里的快递单,发现这人用一手颜筋柳骨的好书法签了三个大字——

    诸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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